林家住在新北市的一棟老公寓,沒有電梯,五樓,自家在三樓。建物老舊,牆角長年滲水,地板鋪著退色的木紋塑膠地磚,踩下去會有微微空音。
這是林榮忠的老家,他的父親在世時買下這間,四十多年沒搬過。
他小時候的房間,現在成了林子霖的,書桌換了,牆上貼滿籃球隊徽,但窗邊那張靠牆的書架還留著,抽屜有一格始終打不開。
玄關總是堆著鞋子,有泥土,有汗味,也有洗得發白的球衣。門口貼著一張泛黃的球隊貼紙,是子霖自己貼的,旁邊還有張折角的「全國小學籃球聯賽」通知單。
客廳不大,沙發上的坐墊總是歪著。電視櫃上有一整排籃球模型,書桌上則是一疊未收的測驗卷和運動飲料瓶。餐桌也是寫功課的地方,桌面早被球鞋盒壓得變形,一邊高一邊低。
林榮忠是地方體育協會的行政人員,負責學校聯絡、場地安排與賽事統籌,球場上誰是哪隊、哪個教練收哪批人,他心裡門清。
他不是球員,但整個生活圍著球轉——兒子的練球行程、賽事剪報、補給包裝,他總是第一個到、最後一個走。
今晚的晚餐是菜脯蛋、滷雞腿、青江菜,一鍋白飯還在保溫鍋裡熱著。
「子霖,吃快一點,等下還要去練球喔。」林榮忠笑著說,邊把湯舀進碗裡。
他是球隊後勤的協會理事,負責聯絡比賽、支援器材。每次練球,他幾乎都在場邊跟著,連飲料都比誰準備得快。
「教練說你這次控球進步很多,幾個國中都在看名單了,表現穩一點,以後國中球員身份也不是問題。」他咧嘴一笑,眼神發亮。
子霖聽了嘴角一彎,湯也喝得特別快。
「成績更重要,有沒有讀書?」洪秋蓉突然問,聲音不大,卻蓋過了整個餐桌的氣氛。
「還好啦,最近都有維持住……」子霖嘴巴裡含著飯,小聲說。
「有『還好』的話,就表示你自己知道哪裡不夠好。」她沒罵人,只是放下筷子的聲音清楚得很。
「媽,我都顧著啦,我知道啦……」子霖擺出半哀求半保證的語氣,「我答應過妳,不及格就不去校外隊。我不會讓那種事發生的。」
洪秋蓉沒說話,只是轉頭看了林榮忠一眼。那個眼神不是怒,是累,是一種「我們又要講這題了嗎」的無聲。
洪秋蓉的弟弟也曾這麼愛打球,拚命練,當年他是靠體育生名額進了高中,說好要拚進甲組,後來連預備隊都沒進,反而欠了一屁股裝備錢和訓練費,夢碎時什麼都沒有。
為了打球,最後沒讀書,當不了球員,只能當基層教練,還經常被欠薪,她這個做姊姊的,偷偷接濟過好幾次。
沒想到子霖居然遺傳到舅舅,那股一拿到球就忘了全世界。
「我不是說不能打球。」她輕聲說,「只是你爸說得太早了。現在還那麼小,怎麼就說什麼『國中球員身分』了?」
「這種東西早準備早卡位,國中招生就是看紀錄的啊。人家家長都在拼,我們還在觀望喔?」林榮忠回她,語氣還算溫和,但語調已經直了。
洪秋蓉把碗一推,起身進廚房洗碗,沒再多話。只是水聲開得特別大。
飯後,子霖揹著球袋出門,籃球掛在袋邊,一邊走一邊碰撞,咚咚作響。他跨上後座,球袋塞在機車踏板中間,有點卡腳。
林榮忠戴上安全帽,一邊發動引擎,一邊說:「等下記得熱身,不要一上場就衝太快。」
子霖點點頭,拉了拉安全帽帶。機車騎出巷口時,他回頭看了一眼家裡三樓那扇沒關的窗,客廳燈還亮著,裡面是媽媽收碗的背影。
機車穿過轉角小巷,夜風裡混著洗衣粉和樹葉的味道。
「你舅說你最近控球穩多了,看得出有在練。」林榮忠的聲音透過安全帽罩傳來,有點悶,但聽得出得意。
「有啊,那個影片我看好幾遍,他不是傳給我說哪裡站太高、哪裡球放太慢……我就照他講的練。」
紅燈前停下時,子霖笑了:「是舅舅說的喔?真的喔?」聲音藏不住開心。
林榮忠點點頭:「他說你這樣打下去,私中那邊要的人條件你都有,身高、腦袋,連個性都算穩。」
子霖沒說話,但笑容還留在臉上。
林榮忠又補一句,語氣放輕:「只是你媽那邊……我還沒敢講太明。」
子霖嘴角一僵,小聲問:「她又不喜歡,跟她說這些做什麼。」
「她不是不喜歡打球啦,是不相信靠球能走多遠。」他聲音更低了點,「你舅她也不是不疼,只是她不想你重走他那條路。」
紅燈變綠,機車再啟動,燈光拉出兩道細長影子,靜靜滑過斑馬線。
球場燈光早已亮起,一圈白光落在水泥地上,剛灑過水,還有些潮氣。幾個國中生正在三分線外投球,球進時網繩刷得俐落。
子霖背著球袋走進來,一眼就看到舅舅在搬球袋,手臂上汗已經沁出來。
「來了喔?」舅舅轉過頭,朝他點點下巴,「今天準備帶你做快攻練習,讓你試試國中生的節奏,你會發現很不一樣,提早開始適應。」
子霖點頭,換鞋的手一頓,眼神裡閃了一下。
「知道了。」他輕聲說。
林榮忠站在一旁,已經把一袋礦泉水放進冷藏箱,轉頭笑著說:「子霖現在很上道啦,昨天還自己看影片筆記。」
舅舅沒回話,只朝他揮了一下手,「那等下你幫我記一下計時,我要看他能不能連貫三波推進。」
子霖坐在場邊,手裡握著鞋帶沒綁上。書包開了一小角,那張數學考卷邊角折著,像一隻皺巴巴的耳朵,躲也躲不掉。
練習結束後,子霖坐在場邊長椅上,汗已經乾了,球衣黏在背上有點涼。天色暗得差不多了,遠處社區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,像是有人在某個遙控板上依序打開。
他拉開書包拉鍊,指尖一掀,考卷邊角翹起來,像早就等他來看。數字很紅,58,紅筆圈得用力,幾個錯題旁邊還有老師寫的小字:「計算再檢查」「邏輯要清楚」。
他沒讀那些字,只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。他不怕這一題有多難,只怕再錯一次,會錯過什麼。
不遠處,林榮忠和舅舅正站在籃框底下聊天。兩人語氣輕鬆,時不時笑出聲音。
「我那時候哪有他這麼高!」
「高是高啦,但頭腦沒你老哥清楚。」
子霖沒回頭聽,他把考卷折起來,摺痕對得很齊,塞進筆袋底下,像要藏進什麼不該被看見的角落。
他望了一眼球場,那盞最亮的燈正照在籃框上,籃網還輕輕晃著。他知道,如果這張考卷出現在媽媽手裡,那個晃動的網,可能就再也碰不到了。
回到家,客廳的燈還亮著,電視沒開,廚房有水聲。洪秋蓉站在流理台前,穿著洗衣圍裙,背對著門口,動作緩慢。
子霖走進門,鞋脫了一半,停頓了幾秒。書包還在背上,考卷就在筆袋裡,壓著。
他想了一下,沒有喊「媽我回來」,只是輕手輕腳走進房間。門沒關,只掩著。
書包拉鍊慢慢打開,筆袋滑出來,他拿起那張折得整整齊齊的考卷。那個「請家長簽名」的紅字,像會發光一樣刺眼。
他蹲下來,拉開床邊的抽屜,把考卷放進去最底層,再壓一個國語課本上去。抽屜關上的那一刻,他心跳得像剛跑完快攻。
「先不要說,明天再說……明天說的時候,她可能心情好。」他小聲在心裡說。
如果她心情好,也許就簽名了,不多問。
也許根本……不會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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