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家的房子,在新北舊市區,離捷運站走路五分鐘,老公寓翻新過,地板鋪著白色拋光磁磚,客廳不大,落地窗邊擺著綠色薄紗窗簾,陽光透過時,是很克制的溫暖。院子裡有一排小盆栽,放得整整齊齊,葉子一黃,林慧珍就會立刻剪掉,不許看見敗象。
餐桌是四人座,實木桌面,總是鋪著防水桌墊,墊子邊緣已經有些翹起。餐桌邊,有一只不鏽鋼保溫壺,裡面是溫水,每晚固定換新。桌面上放著當天的英文單字卡和數學練習冊,從不收起來,提醒自己提醒孩子,進食不忘學業。
這晚,飯後,燈光柔和得像醫院走廊裡的安靜。
周志文拿著計算機,手指一下一下按下去,按鍵聲在靜得過分的客廳裡清晰刺耳。
「學費一年15萬,加上雜費、教材費,差不多20萬。」他停了一下,繼續念:「補習、寒暑假輔導班、模擬考,再加上雜七雜八……3年下來,100多萬。」
他的聲音很淡,很平靜,像是在開公司年度預算會議。
「我上司跟我說,他孩子剛畢業,3年算下來差不多130萬,還不算零零碎碎。」
林慧珍沒有抬頭,只是把手裡的紙巾折了一遍又一遍,邊角對得整整齊齊,像在強迫自己冷靜。
「我開口跟爸媽借過。」她的聲音輕得像要被空氣沖淡。「但他們說,沒必要。公立學校也是學校。讀書靠自己。」
周志文的手指在計算機上輕輕按著,按鍵聲在寧靜的客廳裡格外清楚。螢幕上的數字不斷跳動,最後停在一個沉甸甸的金額。
「我們的房貸已經很重,如果再加上這學費……恐怕,真的撐不住。」他的聲音低了下來,像洩了氣的皮球。
林慧珍靜了一下,抬頭看著他,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。「你還記不記得,當年買房的時候,你說房貸太重,太冒險。我還跟你吵了好幾天。」
她輕輕笑了笑,帶著一點無奈:「我那時候只是覺得,房價總有一天會漲,還好當初咬牙買下來。你看現在,房價高成什麼樣子?我們根本不可能再買得起。」
她頓了頓,手裡的紙巾折了一半,停在指尖。「只是……我沒想到,房子買得早,卻沒把靜禾的教育費用算進去。」
她聲音微微低了些,第一次有點鬆口的感覺,像一塊石頭放在心口,終於挪開一點。「那時候只想著有個安穩的家,沒想到,小孩的路,比房貸還長。」
周志文沒說話,只是靜靜看著她。
她吸了一口氣,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,語氣又恢復了堅定。「不過,錢可以慢慢想辦法,這件事……我們就只能相信她。」
她看著周志文,聲音輕但不容質疑:「我們的孩子,一定要自己努力考上。我相信她能做到。」
周志文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早就涼透的茶。「只是……妳知道,這樣的路,她會很辛苦。」
「哪個孩子不辛苦?」林慧珍輕輕笑了一下,笑容淡淡的,像紙上畫的月亮,漂亮但沒有光。「吃過苦,才知道甜。」
桌上那台計算機被輕輕合上,聲音不大,卻像一個句點。
周志文沒再回嘴,只是低頭看著手邊的計算機,螢幕早就黑了,卻像還在閃著那些刺眼的數字。
他當然知道她說得沒錯。當年他反對買房,是怕壓力太大,怕走錯一步就全盤皆輸。但她說服了他,事實證明,她看得比他遠。房價早就翻了好幾倍,而他們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家。
只是,那麼多年來,他們什麼都算過——房貸、保險、水電、里鄰費、投資報酬率。唯一沒算過的,是孩子的壓力。
他抬起頭,看著林慧珍那張素淨的臉。她是堅強的,也是聰明的。可有時候,她太相信努力能換來一切,太相信「撐住就能贏」。
而他心裡明白,世上不是所有的事都能用力氣扳回。
可話到嘴邊,他只是輕輕吐了一口氣。——她已經把希望押在靜禾身上了。
他還能說什麼?
「好。」他低聲說,聲音淡淡的,帶著一點無力,「就讓她努力吧。」
只是,他心裡想的不是「相信」,而是「心疼」。
房門留著一條縫,光從縫裡漏進來,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光帶,冷冷的。周靜禾坐在書桌前,翻開那本厚厚的數學題本,鉛筆握在手裡,指節泛白。
她聽見爸爸的聲音從客廳傳來,一句一句,像冰水淋下來。
「3年,130萬。」
「只能靠她自己考上。」
她閉上眼睛,喉頭緊緊的,像被線繞住。沒有眼淚,只有胃裡翻攪著一股說不出的苦。
桌面上,那張錯題改正紙還放著,紅筆劃出來的圓圈筆觸用力過了頭,紙面輕微起了毛邊。她低頭看著那道錯題,鉛筆尖在紙上輕輕點了一下,沒寫下去。
『如果我不夠好,他們就沒有退路。』
她看得出來,爸爸媽媽很緊張,老是討論、老是在算錢。但所有計算的結果,都是一個答案——她,不能出錯。
她把那張錯題紙疊起來,折成整齊的小方塊,放進抽屜最裡層。然後翻開新的練習題,深呼吸,開始寫。
鉛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輕微規律,一道一道題,像踩在細細的鋼索上,每一步都不能差。
寫到一半,她停下筆,輕輕抬頭看向窗外。想起媽媽常說『撐得住,就是我們家的孩子。』
她輕輕吐出一口氣,微微一笑,笑容淡淡的。想用笑容,壓下心口那塊石頭,用盡力氣維持平穩。
然後,她繼續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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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中使用的該字號為虛構字號,故事情節如有雷同,純屬巧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