餐桌擦得乾乾淨淨,白瓷碗裡盛著剛熱過的菜,蒸氣輕輕飄著,在吊燈下像一層薄霧。落地窗外是新北重劃區的夜景,樓層高,遠處霓虹像河水一樣流動。
這是宋家在孩子出生那年換下的房子,三房兩廳,雙車位,安靜社區,公設完善。
當年買下時,宋建宏只說了一句:「以謙需要這樣的環境。」
現在,他把西裝外套掛在餐椅背上,解開袖口扣子,手腕上那支不浮誇的黑面手錶微微晃動。吳綺文從廚房端出熱湯,動作輕柔,但臉上沒有表情。
「晚餐要不要熱?」她低聲問,連語調都像算過角度的數學題,沒有一點波澜。
「不用了。」宋建宏坐下來,雙手交握,手肘抵著桌面。餐桌上的手機螢幕還亮著,停留在成績公告頁面。數字很整齊,錯題一目了然。
「就這麼一場考試,偏偏腸胃炎。」宋建宏的聲音很低,壓得像在開董事會。他盯著螢幕,眼神沒有情緒,卻透著無法釋懷。
吳綺文沒有回應,只是慢慢收起餐桌上的碗盤,一隻一隻疊好,邊緣對齊。她本來以為,一切都算好了。
他們兩個人,都是台大畢業。她曾在外商大企業工作,英語會議報告、商務簡報、飛行哩程累積成厚厚一本卡冊,後來辭職,全心在家,只教一個學生——宋以謙。
數學試題,她自己先解過;英文作文,她陪著一句一句改;每一次模擬考,錯題都用紅筆圈出,放在書桌最上面。她相信,努力可以消弭所有不確定。
然而,所有計畫卻敗在那天早晨。
考私校的日子,天氣冷得出奇。以謙穿著厚外套,臉色卻白得不像話。他坐在餐桌邊,手指不安地搓著袖口。
吳綺文遞上溫開水,他抿了一口,抬起頭:「媽,我肚子有點不舒服。」
「緊張是正常的。」她溫聲安撫,卻下意識看了看時鐘,距離出門只剩二十分鐘。
「我想去廁所。」以謙走進浴室,關上門,裡面傳來低低的嘔吐聲。
吳綺文緊張地站起來,敲了敲門:「以謙,你還好嗎?」
「應該是昨晚吃太油……」他的聲音有氣無力。
送到考場時,他臉色蒼白,手腳冰冷。走進考場前,他回頭看了一眼,眼神裡有一瞬間的猶豫,隨即低下頭,走了進去。
在考場走廊外,冷風輕輕掠過,以謙雙手交握,指尖微微顫抖,抬頭看著灰白的天花板。
他一直是個乖孩子,按部就班,從不讓父母失望。但那一刻,他突然覺得窒息。他知道進去,寫完考卷,他的人生就不再屬於自己。
他輕輕握緊拳頭,指甲掐進掌心,腦海裡浮現出和朋友們在操場上追逐的畫面,聚餐時舉著薯條笑鬧的場景。
『要走他們安排的路,還是走我們想走的路?』
鐘聲響起,他緩緩起身,走向廁所,低頭摳喉,眼淚忍不住在眼眶打轉。不是因為不舒服,而是因為害怕,因為決定反抗。
回到位置時,他瞥見窗外父母站立的身影。那一瞬間,他胸口悶緊,卻也終於輕輕吐出一口氣:『對不起,爸爸媽媽。我只是想跟同學們在一起。』
那場考試,最終只留下一張冷冰冰的成績單。她怎麼也沒有想到,兒子早已做出選擇。
書房裡燈光柔和,桌面一塵不染,紅色原子筆整齊地排列在木質筆筒裡,最旁邊那支,筆尖已經磨出一點細紋,是她用來圈錯題的。
她打開筆電,鍵盤敲出搜尋:「私校落榜怎麼辦」「沒考上第一志願會不會輸一輩子」「超額比序」「孩子考砸怎麼調整心態」「孩子的未來」。
搜尋框裡,一行一行像無聲的低語。她停下來,看著那句「孩子的未來」,喉頭突然發緊。
紅筆被她握在手裡,指節微微泛白。筆尖輕輕在桌面敲了一下,像一顆小石子,落進心裡深深的井,沒有迴響。
她闔上筆電,紅筆還緊緊握著。那是她習慣用來改正錯誤的工具,只是,這次的錯誤,她不知道怎麼改。
隔天一早,以謙背著書包,走進校門口,臉上淡淡的表情掩不住眼底的不安。他在走廊盡頭等到了葉珮甄。
「作戰有沒有成功?」珮甄主動問,語氣裡透著一點緊張。
以謙微微一笑,輕聲回應:「成功了。他們都信了。」
珮甄鬆了一口氣,眼神裡帶著一點狡黠。「我就知道!你媽昨天還在群組說你腸胃炎,我一聽就知道你真的做了。」
「謝謝妳。」以謙認真看著她,低聲說。「如果沒有妳想出這個辦法,我不敢那麼做。」
珮甄拍拍他的肩膀,笑著說:「說好了,不管怎樣,我們要一起上國中。」
鐘聲響起,他們一起走進校園,腳步輕快而篤定。牆外,是大人們無聲的盤算;牆內,是屬於他們的小小盟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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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中使用的該字號為虛構字號,故事情節如有雷同,純屬巧合。